“西奥多·罗斯福”号航空母舰
作者：田士臣，国观智库副总裁兼国际军事行动法中心主任、资深研究员，武汉大学边海院博士研究生
美国当地时间2020年4月2日，代理海军部长莫德利宣布了“西奥多·罗斯福”号航空母舰舰长克洛泽上校的解职声明。“我不知道是谁把这封信泄露给媒体的，但他可能违反了良好操守与纪律。”日前，因航母上疫情非常严峻，克洛泽上校曾给美国太平洋舰队高层写信，请求允许舰上4000余名官员尽快下舰隔离，否则罗斯福号航母恐将重演钻石公主号邮轮的悲剧。克洛泽上校表示，“这不是战时，士兵们不该这样去死！”社交网络流传的视频显示，大批船员拥挤在甲板上有节奏的边鼓掌边呼喊克洛泽的名字，以这种特殊的方式为他们的老上司送别。
克洛泽的解职在美国社交舆论尤其是军人家属当中引起强烈反弹，他们将克洛泽视为不畏强权无视官僚程序的英雄。民主党也在多个场合表示对克洛泽的支持，认为海军高层“过度反应”，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拜登称赞克洛泽“忠于职守”。船员送别克洛泽离舰的视频刷屏网络，上10万网民签名要求给其官复原职。克洛泽遭解职在美国社会引起了巨大争议，即使在中国军迷舆论圈当中，对克洛泽的行为也是褒贬不一。当大家认为此事也就到此告一段落的时候，没想到高潮迭起，莫德利没控制住自己的小暴脾气儿，专门不远万里飞到关岛批评克洛泽“不是幼稚就是愚蠢”，结果又掀起渲染大波。
Capt. Brett E. Crozier addressing the crew of the aircraft carrier Theodore Roosevelt
根据《纽约时报》的报道，在宣布撤职命令以后，代理海军部长莫德利于当地时间4月6日又奔赴关岛，“训诫”了仍留在这艘航母内的官兵。莫德利在讲话中毫不客气的严厉批评了克洛泽，认为他泄露信息给媒体“不是幼稚就是愚蠢（either too naive or too stupid），“或者是故意的”，克洛泽的这一行为是“背叛”，是对军方信任的“背叛”。莫德利在航母上的训斥讲话被媒体报道后掀起又一轮舆论风暴，总统特朗普、防长埃斯珀等都出来发声，莫德利本人也被迫灰溜溜的道歉和收回所说的话。但为时已晚。迫于舆论的压力，莫德利于当地时间4月8日星期二向国防部长提出辞职并立即生效，陆军副部长詹姆斯·麦克弗森（Undersecretary of the Army James McPherson）接替莫德利担任海军部长。当然，这很难说不是特朗普政府的一个“丢车保帅”之举。关于这件事情引起的争论，不同的声音揭示了克洛泽公开写信反映出的国家、组织和个人等不同层面的一众矛盾：是优先保护水手的个人健康生命安全还是可以为保卫国家安全不惜牺牲一切？是严格遵守军队纪律和官僚程序还是打破常规和引起高层重视使问题得到迅速解决？是为了“乌纱帽”不作为、慵政懒政还是不惜个人政治生命铤而走险？当然，突出这些层层矛盾并非是说这些矛盾不可协调。恰恰是如何协调这些矛盾使之能够既对立又统一，折射不同国家和军队的价值观念、治军理念和国家安全观。“Catch-22”, 翻译成汉语叫“第22条军规”。在美国和西方文化里面，作为一个黑色幽默的符号，“第22条军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作为一个已经被普遍接受的从文学作品中沉淀下来的术语，第22条军规是指由于相互冲突或依赖条件而无法逃脱的困境或困难情况，通俗讲就是一种互为条件导致的让人艰难抉择的两难境地。
Catch-22 by Joseph Heller《第22条军规》原本是美国作家约瑟夫·海勒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该小说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背景，通过对驻扎在地中海一个名叫皮亚诺扎岛上的美国空军飞行大队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的描写，揭示了一个非理性的、无秩序的、梦魇似的荒诞世界。根据小说里的场景，按照第22条军规，飞行员飞满25架次就能回国；但规定又强调，你必须绝对服从命令，要不就不能回国。这也就意味着，即使你飞满25个架次，只要上级让你继续飞，你就永远回不了国。再比如，只有疯子才能获准免于飞行，但豁免申请必须由本人提出；而你一旦提出申请，恰好证明你在精神上是一个正常人，因此无法获准免予飞行。
这样的两难境地，恐怕也是克洛泽舰长在“罗斯福”号航母被疫情感染后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作为一个根正苗红、阅历丰富的作战指挥军官，克洛泽不可能不知道海军指挥链所要求的官僚程序和保密规定，不可能不知道通过向公众和社会公开的方式透露船上疫情对国家、军队和个人造成的一系列影响，但克洛泽必须做出选择。作为一名航母舰长，如果你想通过正常指挥链渠道挽救航母上水兵的生命，你就必须遵守美国军队规定的复杂官僚程序和保密规定，根据情况的性质通过合适加密方式渠道逐级上报，在任何国家的军队莫不如此。如果情况紧急，你想通过非正常渠道引起上级重视，甚至通过公众舆论的压力逼迫上级重视，尽快采取措施挽救航母上面的水兵生命，你就得打破常规，无视这些官僚程序和保密规定，比如像克洛泽舰长一样通过网络渠道向公众告知，但这也意味着舰长要承担因违反规定而导致政治生命完结的风险。假设事件可以复盘，克洛泽选择走正常渠道的话，按照各国军队通行的报批模式，通常情况下上报的情况会沿着指挥链渠道，由舰长报告编队指挥官，编队指挥官报告舰队指挥官，舰队指挥官报告战区指挥官，然后一层一层逐级上报。其实这里边还隐藏了同一层级报批所需要的可能必经程序。以舰队这一级为例，假如克洛泽上报的航母疫情情况和处理措施请示报告涉及到多个层面，这一请示报告在舰队司令批准上报之前，还将分别由分管后勤（公共卫生）、作战（战备演训）、公共关系等不同业务的副司令审批。在走完各级所有纵向和横向的指挥链程序将情况汇报到顶层以后，最后会出现什么后果和结果很难预料。积极的结果当然是情况迅速得到处理，船员得到迅速隔离和救治，同时也会考虑“罗斯福”号航母承担的战备任务如何分解和分担。消极的结果可能是或者被置之不理，或者处置时间太长，但无论如何都将导致船上水兵生命得不到紧急救治。而恰恰对于一场公共卫生危机而言，时间时机（timing）是至关重要的因素。不仅仅是对于航母，即使对于整个美国而言，从1月3日中方向美方通报疫情算起到3月14日美方宣布全国紧急状态为止，如果说这2个多月的时间美方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它失去的不是股市下跌的股价，也不是大幅下跌的油价，甚至也不是哪些逝去的鲜活的生命，它失去的最重要的东西恰恰是时机。股价、油价跌了都可以涨回来。个体的生命逝去虽不再来，但到1月13日的时候还是少数。而时机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一个事实是，根据目前媒体披露的情况，“罗斯福”号航母舰员感染疫情的情况在克洛泽选择公布于众之前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这并非是一个突如其来的突发紧急情况。至于克洛泽在通过邮件向媒体公布情况之前，他是否已经通过指挥链渠道逐级上报，整个指挥链的各个层级是如何反应的，最后有无关于处置建议的明确批复，现在都不得而知。此外各国军队都有紧急情况下可以越级上报、同时抄送各级的程序，这些程序是否走完，也不得而知。还有一个微妙的细节是，编队指挥官斯图尔特·贝克（Stuart Baker）与克洛泽在“罗斯福”号航母上舱室相邻，他才是克洛泽的直接上司。编队指挥官与航母舰长相邻而居，克洛泽在将邮件公布于众之前是否向他报告，直接上下两级之间在事件处理上是否意见相左，在看似沟通渠道畅通的情况下克洛泽为何越级上报？这些都不得而知。军队是一个讲究层级、纪律和权威的组织，克洛泽是无视权威纪律挽救舰员于水火之中的英雄，还是在承受巨大疫情压力之下丧失判断力的失败者，在无法还原上述细节的情况下很难做出明确的判断。一个良好的管理体制和治军理念，应当是可以把国家安全和官兵个人健康生命安全良好的统一起来。大到国家小到一个社会团体，如果秩序失序，在人性和“军规”面前如何选择，每个人都将面临自己人生中的第22条军规。根据截止4月2日美国军队网站提供的数据，美国海军累计确诊426人，其中住院21，康复23。现役军人确诊307，民间雇员61，军属34，承包商24。也就是说，受到疫情感染的美国军队单位不仅仅是“罗斯福”号航母这一个作战单元。4月3日，驻日美军两栖部队的大本营九州佐世保基地报告了首例确诊。在此之前，驻韩美军、以美国为核心的北约多国部队指挥官等都报道过新冠疫情确诊案例。这些不同战区、不同任务区的确诊案例表明，在疫情来临之下美国依然把地缘战略安全放在了首位，公共卫生安全及由此带来的官兵健康生命安全很难说得到足够重视。就在今年2月份结束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美国派出了庞大的代表团，针对近年来对北约存续和内部矛盾的质疑，美方专门提到将组织大规模军事演习，以体现美国对北约盟国义务的安全承诺。其实美方提到的大规模演习就是俄罗斯卫星通讯社3月2日报道的北约“欧洲捍卫者-2020”军事演习。这次军事演习共有3.7万名士兵参加，其中美军派遣了近3万人参与这次军事演习。在疫情全球大流行已经拉响警报的情况下，北约仍以地缘战略安全为重对此丝毫不予理会。除了欧洲战区，在中国举国上下艰难抗疫的关键时期，美国针对中国的政治和军事行动一点儿都没减弱。在政治层面，先是新通过的2020财年国防授权法案以中国为对手加强细化了印太战略兵力部署。即使在全球防疫工作进入紧急状态的３月份，美国会众议院仍以415票赞成、0票反对的压倒性票数通过了所谓的“台北法案”，该法案已经总统特朗普签署成为有效法律。
美航母编队执行Security & Stability operations在军事层面，2月份无端指责其海军巡逻机遭受到中国海军驱逐舰激光照射。3月份既有美海军“麦克坎贝尔”号导弹驱逐舰擅自闯入中国西沙领海的“航行自由行动”，也有美国海军“美利坚”号两栖攻击舰和“吉佛兹”号濒海战斗舰在南海海域开展的联合训练等“安全与稳定行动”。在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呼吁全球停火共同抗疫的背景下，美军在各个战略方向的战备演训任务丝毫没有停止，针对特定战略对手的军事行动丝毫没有减弱，并没有因为疫情原因而展现应有的人道和同情。这反映出美军根深蒂固的冷战思维很难破除，传统意义的地缘战略安全作为国家安全观仍被奉为圭臬。“罗斯福”号航母舰长解职事件的影响不止反映宏观战略层面，在微观军队治理理念层面也值得探讨。即在疫情来临的危机时刻，各国政府和军队领导人如何在军事战略安全和官兵生命安全之前做出平衡。如果以非科学方式放任牺牲军队人员生命安全换取对政治军事安全的承诺，这种安全承诺导致的非战斗减员是否得不偿失。病毒传播自有其传播规律，防止病毒传播必须依靠科学，这与受感染群体的属性没有任何关系。不管是军队群体还是普通百姓，只要不遵守科学规律、采取科学防疫措施，都会受到病毒侵害。而军队的聚集性群体属性恰恰使科学防疫所要求的安全社交距离成为非常奢侈的事情。相比于陆地营区所面临的挑战，舰艇作战单元狭小的舱室空间更使得保持安全社交距离几乎成为不可能，使其一旦被病毒突破防线更容易加速病毒的传播和感染。因此，针对军队这样一个具有过多人员聚集和群体活动场景的特殊情况，本应从遵循科学规律加强治理和管理。军队作为维护国家主权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责任终于泰山。军队被感染之后，不仅危害军人个体的生命安全，同时也直接危害国家的防御能力。如何在官兵个体安全和国家安全之间做出平衡，如何针对军人这种双重安全属性采取科学管理措施，是否在疫情当前减少敌对活动和演训活动，是各国军队面对公共安全危机必须要应对的挑战。“罗斯福”号航母舰长遭解职或许反映美军指挥链和和评价体系存在的一些问题，但这丝毫不妨碍美军参与国内抗疫所展现的亮点值得各国军队参考借鉴。
根据媒体公开报道，截至目前为止美军参与国内抗疫的动作包括但不限于：陆军工程兵依托展览馆、体育馆等现有设施改造方舱医院；授权各州动用作为预备役力量的国民警卫队参与物资运送、强制隔离等一线抗疫任务；动用海军医院船、派遣军队远征医院、空军运输机安装隔离转运方舱等转诊、接诊新冠或非新冠病人，利用军队单位用3D技术打印制作医疗器材，海军人力司令部还推出24小时军属服务热线；为新冠疫情后续美国全国出现大规模暴力事件等突发意外情况制定方案预案等。上述美军参与抗疫的方式举措还是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值得从专业角度进行研究和学习借鉴。一是底线思维和法规预案意识。美军有完备的应急情况处置法规体系和方案预案制度。不仅仅是应对大规模群体性突发事件，任何领域都有完备法规体系和条令预案。媒体经常报道公众比较熟悉的是美国对朝鲜的作战预案，已经更新很多次。美军的联合出版物系列，其实就是各个领域的作战条令，非常详尽和完备，细化到战场上如何后送尸体这样的战术细节都有专门的规定。这种通过法规、条令、预案、方案、标准操作程序、交战规则等依法治军、依法作战的底线思维和法规意识，值得称道。二是军事动员能力、战略投送能力和操作规范及行动理念。国民警卫队迅速投入抗疫一线展现其军事动员能力，美军用运输机投入使用展现其战略投送能力，而依托现有设施改造方舱医院和重新搭建野战医院是中美双方都采取的一种方式。通过社交媒体视频仔细观看美军方舱医院和野战医院的模块儿化配置、布局及建设速度和可复制的标准操作程序（SOP），专业人士应当有所获。美军利用高科技3D打印技术、开通军属服务热线等，也反映其现代理念和过细的人性化考虑。
此外，美军派遣医院船参与抗疫救灾应当算是一个金点子。美军共有两艘医院船，分别为仁慈号和舒适号。与很多普通受众想象不一样，这两艘医院船不是用来收治新冠肺炎病人的，是用来收治普通病人的。目的是通过收治普通病人，包括重症患者，把陆地医院的床位空出来收治新冠肺炎病人。这个金点子也是可供中方和其他国家借鉴的。中方有“和平方舟”号医院船，考虑武汉正好在长江边上，假如疫情需要且通航条件允许的话，派和平方舟前往武汉收治非肺炎重症病人也是一个可行方法。抛开意识形态而言，中国军队距离世界一流军队还有很大距离，只不过近两年中国国力军力增强，受民粹主义影响，一些人心态膨胀，不能正确看待自己，更不能正确看待敌人。只有虚心向敌人学习，才能在将来的实战中打败敌人，美国军队的上述做法值得学习研究借鉴。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将此次新冠疫情引发的公共卫生危机称为二战以来人类面临的最严重的全球危机，随着疫情向医疗资源和设施不足的非洲、拉美及及部分亚洲国家蔓延，控制不好人类恐将面临最为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新冠疫情已经成为跨越国界的全人类威胁和敌人，其发展仍有很多未知和不确定性，疫情是否会卷土重来或肆虐亚非拉欠发达地区都不可预知。在本来全球所有国家政府和军队都应当肩并肩携手合作应对疫情的情况下，意识形态差异、地缘战略竞争、各国泛滥的民粹主义等却成为全球合作抗疫的人为障碍。中美两军有着长达数十年的人道主义救援减灾（HADR）交流合作机制，近年来此项交流机制在桌面研讨之外又增加了实兵演习，两国参演军队曾在中国海口和美国西雅图共同执行演习中的人道主义救援任务，这些演习的想定当中必然会有两军合作参与国际救援的情节。在全人类危机面前，这些演习中的场景能否变为现实，以上各种障碍为此蒙上了一层阴影。美国海军“罗斯福”号航母官兵感染新冠疫情令人同情，航母舰长克洛泽遭解职令人唏嘘。但就在不久前，“罗斯福”号航母还在中国南海巡弋执行所谓“安全稳定行动”，没有展示出在疫情灾难时刻应有的人道和同情。这不能不让中国军队和人民保持警惕和防范，其出现疫情之后也很难引发同情。
二战期间，中美两军曾在滇缅战役中并肩战斗，中美战机曾共同飞越驼峰航线。在抗击非洲“埃博拉”病毒疫情期间，两国也都曾排出军队医疗队参与国际救援。在新冠疫情造成的全人类危机面前，中国海军“和平方舟”号医院船和美国海军“仁慈”号医院船能否同时出现在非洲海岸共同救治新冠病人，这是全球各国人民心中的问号，更是全球各国的期待。
如果以上看似电影中才能出现的画面能够照进现实，必将造福中美两国人民，更是全人类的福祉。田士臣：“奉旨撒谎”的蓬佩奥正在挥霍美国最后的信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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