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写像《史记》这样的活史

中国人对阅读历史有着强烈、广泛和长期的热情。然而，历史故事和历史流言之间似乎有一道屏障，它能引起大多数读者的好奇心和严肃的学术历史研究。一旦一些学者把精力投入到讲述历史故事这样的事情上，争议就会出现。

今天的书评集中在研究秦汉史的李开元教授身上。近年来，他一直热衷于“讲故事”，用侦探小说的推理方法来研究流传了几千年的“八卦”问题。他说，与其在历史理论和概念上兜圈子，不如回到中国历史的传统——活生生的人、真实的事物和一些总的趋势。

作者|新京报记者宋晨曦

李开元在秦汉史研究领域非常有名。早在2000年，由博士论文改写的《汉帝国与刘邦集团的建立——军事功勋有益阶层研究》在中日两国同时出版，奠定了他在秦汉史学界的地位。在这本书里，李开元在对史料进行严格考证的基础上，通过数据分析和图表统计，提出了秦汉史研究至今不能回避的结论:汉帝国建立之初，兵役是用来分配社会总资源、划分社会等级、建立一个新的统治阶级，即兵役受益阶级。这种模式已经走过了2000多年的中国政治历史。

李开元，四川成都人，秦汉史学者。受侦探小说的启发，他将法医推理引入历史写作，在史学领域被称为霍姆斯(Holmes)。目前，他是日本耀西大学的人文学科教授和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的兼职研究员。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完成这部学术著作后，李开元转向历史叙事写作，即通过用通俗的语言讲述故事来重新探索秦汉之间的历史真相。《秦崩:从秦始皇到刘邦》、《楚崩:从项羽到韩信》等畅销书相继出版。最近重印的《秦谜:重新发现秦始皇》更不寻常。他用侦探小说的推理方法来提取各种秘密。他发现秦始皇不是秦朝总理吕不韦的私生子。秦始皇的母亲赵霁发动的叛乱不是为了杀死秦始皇，也不是为了让他的私生子成为皇帝，这让人们感到极其“流言蜚语”。

2015年该书在大陆出版时，随着《米月传奇》、《大秦帝国》等电视剧引发的秦史热潮，李开元受到了很多关注，但也受到了历史学家的质疑。“研究谁生了秦始皇，谁生了他，难道他没有统一中国吗？”历史研究应该研究这些重大事件的起起落落和政治演变，并提出重大的理论建设许多人为李开元感到难过。作为一名年轻的学者，他声名鹊起，很少在历史学界中日顶级历史学家的指导下学习，当他的许多同学提出重要的历史理论，成为各个领域的权威人物时，李开元走上了这样一条似乎以“流言蜚语”吸引注意力的边缘之路。

《秦之谜:重新发现秦始皇》

版本:中信出版社，2017年6月

在田野调查、出土文物和墓葬发掘的基础上，该组回到秦国历史遗址，结合历史学、考古学、医学、法学等学科的视角，复兴被严重误读的秦国历史。

针对这些批评，李开元在采访中回应道:他的研究恰恰是为了重新发现中国历史的传统，即记录有趣而生动的历史人物和故事，再现真实的历史场景。至于每个人都喜欢谈论的历史理论和他喜欢发表的历史评论，在他看来，它们都是短暂的“流沙建筑”，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日本的“工匠精神”使他投身于历史研究

看着李开元的简历，他的学术生涯非常顺利，每一步都是扎实而稳定的。1978年，李开元被北京大学录取。由于他优异的学习成绩，他毕业后留在大学教书。他为著名的魏晋历史学家田雨晴当过助教。他还就田雨晴教授的“秦汉史专题”做了几次讲座。1986年，李开元去日本留学。他于1989年被东京大学录取，在中国古代历史学家魏邢勇和Xi丁基的指导下学习。1992年，李开元接手西章的教学，并一直在埃塞阿比亚大学任教。

日本的学习和教学给李开元带来了理解上的变化。20世纪80年代末，李开元非常年轻，参加了中国历史理论的大讨论。他与李陵、阎步克等著名历史学家一道，反思了中国历史的传统。他认为思维有限，视野狭窄，方法有限。他大声呼吁借鉴西方历史方法和理论，改革中国历史研究。

然而，在日本，李开元发现日本的历史研究坚持工匠精神，许多学者不关心大的理论建设，更不用说启蒙历史能给现实带来什么了。“在日本，你是历史学家，不是士大夫。知识分子不是统治阶级，而是文化阶级。从事历史研究的人希望根据他们的专业标准完美地进行历史研究。许多国内学者想为现实服务，这不可避免地导致焦虑和辞职。现在社会变得越来越多样化和专业化。我认为学者应该强调他们的职业道德，而不是你加入世贸组织的感受。”

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

版本:生活、阅读和新知识联合出版，2000年3月

李开元早期研究中最重要的作品。本文在对史料进行严格考证的基础上，通过数据分析和图表统计，提出兵役福利阶层一直沿袭着中国政治历史的模式。

李开元发现，虽然日本学者喜欢做小课题，对历史事实做大量的考证，但这些考证的结论被后世许多人所采用，成为他们理论研究的坚实基础。在他看来，大多数历史理论都是短暂的。一旦时代改变，研究进步，许多理论将失去价值。如果不澄清真实的历史事实，许多理论和评价都是毫无意义的。

在《秦英格玛》一书中，李开元打破了千百年来“书藏儒生”的误解。焚书埋儒已经成为秦始皇的“黑书”，现在被许多历史教科书视为中国古代黑暗专制的典型范例。不幸的是，这个故事的来源，即《史记·秦始皇列传》，已经被大家盲目地相信了两千多年。根据李开元的研究，《秦始皇传》由四部分组成:秦的官方史料、大臣的题字和问答、法律文献和司马迁听到的历史故事。

"前三部分更可信，而历史故事则不那么可信. "焚烧书籍”是一件真实的事情，因为这是一项法律。然而，“儒教诱捕”是一个民间历史故事，是在秦朝灭亡后故意捏造出来诋毁秦朝的。我们许多人研究秦朝的历史，并将利用它来评论秦朝。然而，我的结论表明，这些众多的评论就像流沙上的建筑，瞬间倒塌，失去了价值。”李开元回答了这个问题。

用侦探小说强化历史叙事传统

受“工匠精神”的影响，李开元在提出“义务兵阶层”理论后，决定不做任何历史分析——他决定写一部活生生的历史。

他喜欢《史记》和《二十四史》的记录风格，其中每个人的传记都是由个别人物的精彩故事组成的。《史记》中的“鸿门宴”现在被视为历史书上的经典情节。对刘邦、项羽等人物的动作和心理的描写，使这两个人物的性格跃然纸上。

"这就是中国历史传统的魅力."李开元说:“然而，我们受到西方科学主义的影响，把历史视为科学。历史不是科学，而是以科学为基础的人文学科。我们现在是许多人，围绕着历史的概念，寻找所谓的科学规律。你找到了吗？历史的规则是什么？只有真实的人、真实的事物和一些总体趋势。”

在研究历史的过程中，李开元经常参观和探索历史遗迹。"我经常去我写的任何地方。"在李开元看来，他十多年的学习经历使他离真实的历史越来越远。“历史已经成为过去，并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但在空之间仍有遗产。只有当你亲眼看到那些历史遗迹时，你才能感觉到历史是真实的。文物和遗物既属于古代，也属于今天。”

除了旅游，李开元还喜欢阅读日本侦探小说。他还喜欢柯南·道尔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全集》。在《秦英格玛》一书的结尾，李开元说，在日本，许多著名的侦探小说家喜欢历史，他们将把这些主题写进他们的小说。“日本报纸和电视经常在同一个房间里与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和侦探小说家讨论古代史问题，为权力和智慧而战。文学与历史相结合、论证与推理相结合的感人情景在中国是前所未有的。”

高木斌光是影响李开元的日本推理作家之一。他的代表作包括《脸上的谋杀》、《诅咒之家》、《娃娃为什么被杀》和《成吉思汗的秘密》。

李开元决定从中吸取教训。当他写秦始皇的生父是谁的历史难题时，他会先抛出这个问题，然后用排列法分析秦始皇生父问题的几种可能性。鉴于这些可能性，他会寻找历史记录并分析这些记录中的缺陷。例如，《史记》记载吕不韦在秦始皇怀孕生下秦始皇时把赵霁给了他的父亲。通过出土的秦朝法律记录，李开元发现这是不可能的。由于秦朝非常重视血管问题，后妃和王子都必须由宫廷中医官员严格检查。据记载，秦医术很容易检查后妃是否怀孕。

李开元还使用了侦探小说中常用的推测动机的方法。作为一个商人，吕不韦支持秦始皇的父亲为获得财富而斗争。他不会冒险把孕妇送进皇宫。

为了证实这一证据，李开元还分析了这个故事是如何传播并成为一个永恒的谜的。他发现这个故事主要出现在汉武帝时期。其目的是否认汉朝是秦朝的继承者。它是用来诽谤秦始皇和否认秦朝的合法性的。

这样，侦探逻辑解决了一个困扰了2000多年的历史之谜。

在推理过程中，李开元还质疑了《史记》中的许多记载。虽然司马迁是一个严格的历史学家，但他也喜欢毫无区别地将市场上流传的许多故事写成书。“目前，我们的许多历史学家不分析史料的来源。例如，“讲堂”的许多讲师只是把《史记》的内容翻译成白话，然后再讲一遍。这不能恢复真实的历史。”

今后，李开元将继续致力于历史叙事的写作。他最近写了关于昌平战争的历史。两天前，他还去了山西视察古战场。李开元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将继续恢复真实的历史，并找出几千年来一直没有解开的谜团。他不希望《史记》和《汉书》永远只是一堆支离破碎的历史文件，而是要把里面的人物变成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在他们心中找到共鸣。